雨中泛舟神龙溪

    古人春游，最爱山环水绕处，所谓芳草雉媒之路，落花鱼浪之乡。一程程的，都是含香的诗，有声的画。步入其中，虽无杯酒，已觉陶醉。

    清明前两日，因事去巴东，趁便游了一趟神龙溪。棹舟半日，便深得古人春游的旨趣了。

    巴东地处长江三峡的巫峡，属蜀头楚尾之地。神龙溪在巫峡口下端约两公里处，长江的北岸。列嶂的岩林之下，掩翠的云烟之中，挤出一脉黛青色的春波。望一眼，便动了觞咏之情。

    杜牧的诗“清明时节雨纷纷”，少时以为这是诗人营造气氛而选择的意象。年纪稍长，便知道这并非诗人的杜撰。每年的清明前后，江南的大部分地方，都是烟雨???鞯奶炱?。就像此刻，坐在游船上的我，听到的风声雨声，竟比桨板搅起的水声还要浓烈。

    我们乘坐的游船，窄窄的，两头翘起如弦月，当地人称为“豌豆角”，以其形似而名。船头的桨手，船尾的桡夫，都是溪头江岸水畔寨屋里产出的土家汉子，既憨厚又剽悍，一上船便捷于猿猴。把一条两丈余长的小舟，操纵得春蛇一般滑溜。

    神龙溪源自素有野人传说的神农架，全长六十公里。三峡大坝建成蓄水之后，神龙溪的水位抬高了五十多米。往日的神龙溪，河床陡窄，滩险石多，许多河段单靠桡夫与桨手无法通过，须得纤夫在岸上拉纤。如今，神龙溪虽然逼仄如故，最宽不过三十米，最窄处只有九米，但滩石消沉，险浪化为平波。航行其中，则如同西湖泛舟了。

    但神龙溪的风光，却是比过去更为瑰丽了。虽然，因为水位的升高，它两岸的秀峰少了一些峭拔，但其曲折之间，更是多了一些神秘，一些婉约。

    溪中可泛舟的水程，大约有三十公里，共分三峡。长江三峡两侧，千里巴山的层峦叠嶂中，有无数的溪水奔流注江。比较有名的，有巫山的大宁河、秭归的柴埠溪，再就是眼下这条神龙溪。每条溪中，皆有画屏一般的峡谷，尽管奇峡众多，却都只以三峡名之。大宁河直呼为小三峡，为的是借三峡的名气。神龙溪亦然，六十公里的溪水，全在一段一段的峡谷中穿行，也只是以三峡愉悦游客。可见，三峡的名气是无法替代的。

    神龙溪中的三条峡，即龙昌峡、鹦鹉峡、绵竹峡。龙昌峡岩石如叠，或突或兀，欲倾欲坠，各有姿态。岩隙间藤萝歇鸟，杂花交树。其象鼻山、凝碧门皆俏其形。峡口稍有人家，依坡而建，朦胧雨雾中如层台累榭，仙家城廓。鹦鹉峡溪面稍宽，两岸青嶂或如春笋拔节，或如梦笔生花。中有神龙溪第一高峰，壁立千仞，猿猱难度。该峡既是奇花异草之乐园，又是飞禽走兽之天堂，蔷薇、芙蓉、木莲、杜鹃等依时序而绽开，金丝猴、黄羊等四季出没。峡中还有一个名为燕子阡的大溶洞，住有不可计数的大群金丝燕。燕子是迁徙型候鸟，惟独此处燕子从不外出旅游，只以这座大溶洞为家，故鸟类学家称这独一无二的燕族为神龙溪短嘴金丝燕。船过燕子阡时，桨手放慢速度让我眺望，可惜雨意加厚，舟窗外白???饕黄?。绵竹峡最长，有二十公里，因其两岸多生熊猫爱吃的绵竹，故名。三峡涨水前，这里是神龙溪最险的一段，水陡如瀑、石大如屋。近三分之二的水程，全靠纤夫牵船。时下险情消尽，游客可端坐舟中欣赏两岸美景了。该峡近水处多绵竹，于绿色摇曳之中，可见大片大片的钟乳石。大者百丈，小仅盈寸。肆意勾连，相映成趣。该峡最为逼窄，最宽处亦不过二十米。山多曲折而水愈蜿蜒。“行到水穷处，坐看云起时”的意境，于此可以体验。钟乳的屏帏，直似仙家的照壁，令我想入非非。

    神龙溪半日，航行于碧琉璃一般的波光上，轻寒时有时无，雨意时浓时淡。山欲现时云烟来掩，路欲迷时但见花影徘徊，舍舟登岸，忽听得桡夫站在船尾，唱起了《纤夫的爱》。他那神情，让人感到当一个纤夫是何等的快乐。